电子材料之父── Sheldon Weinig教授访谈录
问:能否谈谈你小时候的一些情况,在哪里长大?接受的是哪种类型的教育?
SW:我在纽约出生,上的是所谓的精英中学──施托伊弗桑特高中,一所工程、科学、医科预科型的高中。当时正是二战时期,我周五高中毕业,紧接着周一就加入了美国陆军。很幸运的是三个月后,美国向日本投了原子弹,二战结束,而我获得了参战退伍军人的所有优待,根据士兵福利法案我可以去读大学。后来我获得了哥伦比亚大学的冶金学博士学位,之后留校当了教授。在学术界度过了大约五年时间,我觉得自己再也享受不到乐趣,不是因为教书本身,而是我不能忍受大学校园里的官僚作风,因此我有了创业的念头。当时公司成立的契机是所有的先进科技都需要材料方面的进步。换句话说,就是所有技术进步的障碍都是缺乏可以拿来用的材料。即使是多年以后,你仍然可以用同样的理念创业,因为这永远是真理。
问:你是如何涉足电子材料领域的?又如何与半导体材料结缘?
SW:当时高校和公司里有很多政府支持的研究项目。我离开哥伦比亚大学几年后签了一份合同,这份合同促使我们进入净化材料的研究,具体地讲是材料表征。我们将材料卖给实验室用作研究,这就是我第一次与材料行业接触。
当时我们还做过大量材料领域的咨询服务。创业时总会预计几种可能性,你不能只有一套方案,因为如果这套方案行不通,成功的机会就很小。
问:当初创办MRC时你到哪里融资及获取财政上的支持?
SW:公司的启动资金就是我原先炒股赚的一笔小钱。之后我父亲从地方银行借了一笔贷款,这使得我可以有一些额外的资金。我学会了当我拉到一项业务时,我对客户说:“你不介意给我一些预付款吧?” 我至今仍记得,有个客户对我说:“预付款?你不相信我们?”我说:“天哪,我当然相信你,但是我没钱经营业务,我需要钱。”
大概三年后外部资金才真正进入公司,那时我们将公司30%的股份卖给了General Instrument Corporation,那是进入公司的第一批大额资金。
问:你有生意头脑吗?显然,你有技术方面的背景,但是创业和向别人筹钱,对于你来说容易吗?
SW:我认为生意头脑是天生的,我是边干边学,我好像在这方面有些天分。我的父亲一直在做生意,我从他那里学了一些。有一段时间,我帮他记帐,所以我学到一些会计知识。但最基本的还是生存,我有一个感触,就是要为人先。比如问人要预付款,你会编造大谎言来掩盖你有多么不相信他们吗?这些公司包括美国钢铁、IBM……我不会,我只会实话实说。
问:给你带来第一桶金的产品是什么?
SW:第一批真正带来利润的产品是X射线衍射仪,这种产品是可发出X射线的腔体式设备。这个机器仅仅是一个用来研究材料的高温和低温空气室,可把这种衍射仪安装在设备上,如飞利浦X射线机、GE的X射线机或Picker的X射线机上。这是市场上第一个商业性的X射线衍射仪,它看起来是个挺丑的小物件。
做生意需要运气,我很相信运气。后来飞利浦来拜访我们,说欣赏我们的产品,他们有很多客户咨询是否可以获得X射线衍射仪附件,以容许温度变化。他们说可以帮我们销售机器,然后他们下了订单,我记得是100台,在几年的时间分批供应。这当然是天赐良机,这就是我们的第一笔业务。
当时,我们的工厂在纽约扬克斯一个溜溜球工厂的阁楼上,而飞利浦在弗农山,离我们大约40分钟的路程。我们把衍射仪放在精心制作的漂亮木盒子里,派人将这些衍射仪送过去,确实觉得它很棒,因为这是我们第一次出货。几天之后,飞利浦打电话来说他们要退回所有产品,我们几乎要晕了。我们赶到飞利浦工厂,他们挑出很多瑕疵,这个这里有点擦痕,而这个那里有点磨损,他们不断地挑毛病。我把产品全都拿了回来,一个个重新做,一个个检查。我非常感谢飞利浦的苛刻,它使得我们从车库式经营,发展到一家可以生产满足商业标准产品的企业。
我们后来生产的产品非常重要,与我的创业经历密切相关,因为我们制造的下一代产品是用来提纯金属的水平标准区域提炼炉。这种区域提炼炉获得了贝尔实验室的许可,也是市场上的第一个区域提炼炉。
问:这个衍射仪或区域提炼炉在半导体行业有什么应用吗?
SW:区域提炼炉是有应用的,它很重要。半导体行业刚起步的时候,晶体管使用的第一批材料是锗,不是硅,硅是后来采用的。制造晶体管需要以水平模式区域提炼锗,这是我们提炼炉很重要的应用之一。
我们销售了一些区域提炼炉,并且开始提纯一些材料,并零碎地销售这些材料。结果,好运气又来了。这次的合同来自ARPA。我们得到了每年数十万美元的提纯和表征材料费,对于我们来说是笔大数目。
我听说英国海军部发明了电子束区域提炼炉,当时我想有没有可能也造一台,这个想法让我神魂颠倒。我开始着手研究,当时由于某些原因在这方面没有专利。我聘请了一位英国科学家,一位年轻的英国博士,我给他的任务是和我的一个学生,一位年轻的工程师一起建造一个电子束区域提炼炉。这个电子束提炼炉要能提纯像钽、钨、钼这样的高温熔化材料。对于低熔点,你可以使用一个RF线圈或电阻线圈水平操作水平区域提炼炉。但是要提炼像钽、钨、钼这样的物质,则需要细丝,点燃其中的电子,沿着轴移动,之后会推出所有的杂质。然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只留下了一个单晶体,这让我们非常兴奋。我们能生产长为12英寸、直径为1英寸的单晶体,我们又开始了新业务。
那时我们的公司有点像个“药店”,人们一路找到我们公司门口买东西,人们论片、论根、论线买,我是1英寸1英寸地卖。有人会打电话过来,想要买一英寸的钽单晶,或者他们想买50克的东西,这确实像个“药房”。当然我们也会收取“制药费”,我们在世界各地有无数这样的小订单,订购零碎金属。
这就是我所作的业务,我在运作“药店”。我们的业务量一直在上升,那时我们每年的销售额大概是200~300万美元,我们将生意从纽约的扬克斯跨越江河发展到了洛克兰县,而且我们建了新的大楼,我们在此水平上不断发展。后来我们的故事进入了半导体部分。
在Fairchild工作的Bob Noyce联系了我们,他告诉我们原创的集成电路专利有两个,一个来自于Texas Instruments,另一个就是Bob Noyce的公司。Noyce想用一片薄金整合元器件,而TI公司的Jack想用细线整合。他们在实验室内均获得了成功,但并不实用。失败是因为金与P型结的接触电阻和与N型结的接触电阻不同。
最先来找我的是Jack Kilby。我们与TI一起花了几个月研究各种材料,最后我们决定采用一种理想的联合体,非常稀少的材料,叫做铝。我们将杂质从铝中分离出来,在区域提炼炉里反复进行提炼,持续快一个月,最后出来的是超高纯度的铝,我们提炼了一磅的铝,交给了TI。
一位员工问我:“嗨!Shelly,我们收他们多少钱?”我说:“我哪知道?”我们甚至不知道成本是多少,我们为它工作了好几个月,我说:“一磅2000美元。”于是我们寄给他们一个2000美元的发票,他们付了款。几个星期后的一天,TI打电话过来说那个产品工作性能很好,他们想买500磅。于是我按照我们一个月大约生产1磅来做了个快速计算,我说:“如果以现有的生产量我们要完成这个订单得花40年。”他们笑了,我也笑了。这就是我创意之初的想法,现在是要真正取得突破的时候了。电子材料市场从此诞生了。因此他们经常跟我开玩笑,说我是“电子材料之父”。
公司从这种积沙成塔式的材料“药店”发展到电子制造用的材料,这是一个爆炸性的突破。我们突然之间要生产以吨位计的铝,我们要开动几仓库的区域提炼炉。 我们的电子材料业务蒸蒸日上,公司不得以要寻求外部资金,这时我们引入了风险投资。三家风险投资进来,将一部分钱投进公司,将公司财务推向了更高一层。
人们问我如何成为一名企业家时,我常说:第一,要有强烈的好奇心,第二,意志非常坚定,因为可能要多次走进死胡同。有个星期六的早上,默里贝尔实验室来了一份订单,订购厚度为1/8英寸的金属圆形工件,这对于冶金学者来说是很奇怪的事。于是周一的员工会议上我问销售经理:“这种金属圆形工件到底是用来干嘛的?” 销售经理第二天告诉我是用于溅射。我当时不了解什么是溅射,所以我直接找书看,找有关溅射的介绍。那是我的第二次大突破。
溅射激起了我的兴趣,我想到了几种可能性,于是安排几个工程师开发小型溅射机器,这样我就可以看看这东西是怎么工作的。我们花了一段时间研究这种机器,制造出了一种小设备,并将它带到了一个展销会展出。这是我入行30年来唯一一次有人看中后直接在展销会上购买产品。那位客户是来自斯克奈塔第的GE实验室,他立即就买下了那台设备,这是我们仅有的一台样机,也是行业里的第一台商业化的溅射设备。从那开始我们的溅射设备业务曾一度达到1亿美元,它也成为了公司的支柱业务之一。
问:你是什么时候将公司卖给索尼的?将技术卖给日本人肯定会有反对之声吧?
SW:我不想一辈子只在这个行业经营这一家公司,我想做点别的。所以我想找有兴趣的人来投资,我在美国找不到任何投资者。第一批来的是Oerlikon-Buehrle公司,他们拥有Bally鞋公司、酒店和保险公司。
他们邀请我去Balzers,我在那儿待了一周,和他们会了面。尽管我不想继续经营我的公司,但我有种强烈的感觉,我不喜欢这些人的态度。他们脑子里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公司能在多长时间内创造出巨大的利润,这是他们唯一感兴趣的。他们对技术不感兴趣,他们对设备能实现的功能也不感兴趣,他们只对钱感兴趣。我不觉得对钱感兴趣有什么错,但这不是生活的全部。
我继续在周围寻找白马王子。在日本我有一家工厂,离索尼的一家工厂很近,当地大分县长将我介绍给索尼的两位创始人之一——盛田昭夫。尽管机会渺茫我还是在周四给索尼打了电话,问他们是否对收购公司感兴趣,然后我让一群员工整个周末都在传真文件给东京,这样他们可以了解情况。而此时,Oerlikon-Buehrle公司已对我下了最后通牒,即周一五点前决定是否接受收购报价,他们威胁如果我5点前不接受他们的报价,他们可以提出要约收购,恶意收购股权。我想这会毁掉公司,所以我对索尼的人说,如果你们真有意,最迟周一晚上之前正式收购,因为纽约的星期一晚上是日本的星期二早上。
索尼的高端管理层每周二早上开会,所以7点钟我和所有的董事会成员在派克大街40号我律师的办公室里藏了起来。大约7点多一点,东京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的9点左右了,我们接到东京来的电话,他们接受了我们的报价。这个价格比Oerlikon-Buehrle公司的报价要高得多,所以我们不仅找到了白马王子,也为股东卖出了更好的价格。
个人经历
在哥伦比亚大学做了五年教授后,Sheldon Weinig 于1957年成立了Materials Research Corporation(MRC)。Weinig成功实现了从技术专家到商人的转型,并担任该公司的总裁和CEO长达20多年。1989年索尼收购MRC后,Weinig在索尼的美国分公司工作了7年,担任工程和制造副总裁一职。1996年4月Weinig退休,接受了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和纽约州立大学斯托尼布鲁克分校的兼职教授职务。Weinig曾获得哥伦比亚大学冶金学博士学位。鉴于在电子材料领域的突出贡献,Weinig于1984年成为了美国国家工程学院院士;1988年,法国政府授予他国家荣誉勋位团骑士称号;1980年,因开发出半导体行业所需要的关键材料,Weinig荣获SEMI奖;1990年,他被选入国际技术学院工程、科学与技术名人堂。Weinig曾连续担任两届里根总统私营企业管理机构顾问团的团员,他还曾是美国和日本科学交流委员会的成员,并曾担任SEMI董事。
